綻(完)

十六



我發現她走了。


我問遍每一個人,翻遍每一叢花,我想也許她變回了原形,躲在哪個角落裡。
以前我也曾經四處尋找,那時我的心裡充滿信念,知道我一定能找到它。
可是這一次卻不同,雖然我固執地不停尋找,
可是心裡卻有個聲音在告訴我,她走了,這次她再也不會回來。


  我到處找她的時候,紛飛總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她常常憂慮地看著我,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卻始終一言不發。


終於,我筋疲力盡地停了下來。
我有些失神地坐在地上,紛飛隔著一段距離,坐在我旁邊,依然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我說:「這回你滿意了吧?」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我冷冷地笑了笑,「我剛剛才想到。」
幾天前她還試圖從我這裡得到勘緣鏡,怎麼會這麼快改變了主意?
除非有人已經告訴了她,她想知道的事情。


紛飛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她問:「你怪我嗎?」
我覺得她的眼神似曾相識,曾幾何時,我也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它。


我歎了口氣,「不,我不怪你。」



朝拜大神的時候,伏羲依然饒有興味地打量我,我大膽地回視他。
他卻並不生氣,只是問:「聽說你的妻子,離開你去了凡間?」


我不作聲,我知道沒有什麼能瞞過大神的眼睛。
「其實如果你想知道她在哪裡,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仍然沒有說話。
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當他將勘緣鏡交給我的時候,一定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那面鏡子就在我手中,我只要低頭看一看,就能知道她在哪裡。


可是我沒有看。
我忽然抽出一柄劍,將那面鏡子劈成了碎片!

殿上頓時一片嘩然,很多人跑過來將我抓住。然而伏羲卻止住了他們。
他安靜地看著我,
「這鏡子是我妹妹女媧最心愛的東西,可是你卻毀了它。你知不知道我會因此處死你?不過我不會處死你。」他笑了笑,「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不喜歡仙界,那麼我就成全你。你到凡間去吧,永遠都不要回來。」


這番話像風過樹林般,引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都不明白為什麼我毀了勘緣鏡,卻只得到這樣輕的懲罰?


可是我卻知道,伏羲一定是已經預見了什麼,才會有這樣的決定。
只是我對未來的命運,已經沒有了興趣。


我孤身來到仙界,又孤身離開這裡。


在北天門,我看見紛飛,她默默地望著我,默默地哭泣著。


我覺得世事真是難料,紛飛愛我,我卻愛它。
如果我也愛紛飛,那現在一定會幸福得多,可是我卻寧願選擇痛苦。


紛飛忽然在我身後大聲問:「為什麼?」
我停頓了一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為什麼?我苦笑,我怎麼知道為什麼?



十七



天上一日,人間一年。
掐指算來,離我飛昇成仙,人間過去了幾百年。


我回到終南山,院子裡空無一人,連那株桃樹也不知去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修成人形?
好像預料到我會回來,師父留下一個字條,說他和大師兄出去雲遊了。


我只好漫無目的地四處遊逛。
在東海邊我遇見了黑風,他現在是一隻快樂的妖怪。
我們一起喝了很多酒,看著潮漲潮落,海闊天空地閒聊。


他告訴我,前幾天曾經遇見紛飛,她也偷偷地離開仙界下凡了。


我並不覺得意外,臨別那天我見到她的眼淚,就知道她遲早會這樣做。
一個會流淚的神仙,還怎麼能在仙界忍耐下去?


交談中,我們都彼此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一個人。
告別時,黑風說:「春天快到了,江南的風光一定不錯,你何不去看看?」
他的話似乎弦外有音。


我們對視良久,我點點頭,「好,我會去的。」

於是我去了江南,雖然我也不知道去了又能怎樣。
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風箏,飛得再高也會忍不住回頭,因為始終都有什麼牽著我。





在一個叫富春的縣城裡,我感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那氣息好像已經深植於我的血脈當中,所以我一進那個縣城,就感覺到了。
可是當我循著那種感覺找去,卻意外地見到了師父和大師兄。

他們在一間客棧裡,和一個洗衣婦人說著話。


我幾乎已經認不出來,那個洗衣婦居然是它。
她穿著粗布衣裳,面容憔悴,看起來好像老了許多似的。


我呆呆地看著她,不知道該不該上前相認。


她提著一大包衣裳,步履蹣跚地離開了客棧。
我連忙追了上去,遠遠地在後面跟著,我決定稍後再與師父他們相會。


  
她住在縣城的東南角,一座小小的院子裡。院子很簡陋,可是收拾得異常整潔。
她回到家,便從屋裡搬出兩個很大的木盆,吃力地洗起衣裳。


過了一會,從屋裡走出一個男人,
他順手將手裡的髒衣服往她盆裡一丟,便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我發覺一團很重的妖氣籠在他頭上,我想她一定也能覺察到,
然而她卻一言不發地,將那件衣服按進水裡洗了起來。

洗著洗著,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我分明看見一顆水珠落進木盆裡。


忽然,她抬起頭,好像對著天空大聲說:「我知道你在逼我!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呆了好一會,才明白她是在對我說話,不由得苦笑。
我不明白她對我的誤會為什麼這樣深?


  「她看起來是不是很可笑?」


我背後有人說話。我完全沒有覺察那人的到來,因為她的腳步輕盈得不著痕跡。


我回過頭,盯著紛飛:「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對她做。」紛飛的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
「她的男人迷上了一隻妖怪,一隻道行很淺的小妖怪,這是不是很可笑?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是一個真正的仙女,所以他迷上了一隻小妖。於是我蠱惑那隻小妖,對他下了連命咒。」
 

  連命咒!


難怪那個男人頭上會有一團妖氣,如果那隻小妖被收,他就會一起丟掉性命。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她讓我那樣痛苦,為什麼我不能讓她痛苦?」紛飛刻毒地看著她,
「不過,現在我已經不那麼恨她了。」


她隨手從樹上折下一枝梨花,漫不經心地說:
「現在我想開了,我那麼痛苦,真是一點也不值得。」


她的手指掐捏揉搓著花瓣,雪白的花瓣很快變成了一團花泥。
她拍了拍手,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我在縣城裡一直遊逛到深夜,後來我終於決定,先去見師父和大師兄。
走到客棧樓下,我遠遠地望見大師兄朝著縣城外跑去。我詫異地跟在後面。


在一座山坡上,大師兄停下了腳步。前方有一座破廟,繚繞著白天我見過的那股妖氣。


大師兄斷喝一聲:「妖孽!」


法力激盪,射出一道白光,直逼那座破廟。
瞬間,迎面一道金光,擋住了白光,裂帛般的一聲催響中,我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瞬間我想起紛飛刻毒的眼神,她知道它一定會救那個男人,
它就是這樣的性格,只要它想做什麼事,它就會固執到底,不去想是對是錯。


隨即兩道光都消失了,大師兄跪坐在地上,失神地望著掌心。


我知道他捧著的是什麼。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我什麼也來不及做,
可是現在我卻知道我該做什麼。


我走過去,對大師兄說:「把它交給我吧。」


大師兄看看我,「就是它嗎?」


我點點頭。


大師兄說:「對不起,我沒有想到……」


我說:「不要緊,讓我來吧。」


大師兄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我的掌心裡。
它昏迷著,就像睡著了一樣,這時候它的模樣,
看起來跟我第一次見到它時,沒有什麼兩樣。


我慢慢地走開去,大師兄問:「你去哪裡?」


  「去我該去的地方。」


我帶它回了北方,我生長的那座寺廟,如今只有雜草。
一路上它臥在我的掌心裡,始終不發一言。它越來越虛弱,我知道它活不了多久了。

可是我不會讓它死的,我知道。


師父將我的真身搬離了那個地方,所以那裡只剩下一個土坑。
我在坑邊坐了一會,春日的陽光灑在我身上,我抬起頭,微微瞇起眼睛,

我想起多年以前,當我這樣迎著陽光望去,我看見了一隻與眾不同的蜜蜂,朝我飛來。


我微笑,現在一切都將過去。





十八


師父教過我一種法術,必要的時候可以起死回生。

「可是你要記住,千萬不能輕易施展這種法術,因為那必得以你的心血為代價,你會失去你所有的法力,甚至生命。」


師父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憂慮地注視著我。現在想來,他那時必定已經預見了我的命運。


我將法力慢慢地傾入它的身體,我發覺我的視線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
我的身體似乎在漸漸離我遠去。


終於,我的身體完全從我的視線中消失,就像很久以前,我還是一棵樹的時候那樣。


然而,我的視線還在繼續變得模糊,我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彷彿將要隨風而去。



我費了很大力氣,才看清面前的它。
它懸在半空,呆呆地看著我,忽然,它哭了。


這麼久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它為我而流淚。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笑了笑,「因為我不僅沒用,而且很傻。」


「你真的很傻,」它不停地哭著,
「你實在是太傻了,為什麼你從來不肯做一件聰明的事讓我看看?我真是討厭你。」


它的身影已經漸漸從我眼中消失,我知道時間無多,我說:
「有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卻沒有機會問你。」


它飛近我,「你問吧。」


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它似乎怔住了,過了會,它才說:「原來你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然後,它湊到我的耳邊,在意識消失的瞬間,我聽見它的聲音。


「梨花,」它輕輕地說,「我的名字叫梨花。」





尾聲


道士玉清子雲遊到北方,

在一座廢墟中,他看見一棵枯死的梨樹,枝頭仍懸著早已萎去的花。
花心臥了一隻蜜蜂,緊緊抱著花蕊,身體已經僵硬。


玉清子繞樹三匝,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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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趁著這個周末寫完了,
其實有想過不同的結局但還是這種很淒美的遺憾最讓我喜歡XD


謝謝有看到最後的你/妳
雖然不知道下一步甚麼時候才會在寫了不過還是可以期待一下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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