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話連篇]綻3.4




自從我明白我並不是一個人,我想過各種答案,有些甚至匪夷所思。


卻從來沒有想到過,答案如此簡單。


原來我只是一棵梨樹,原來春天裡覆滿我腳邊的白色花瓣,是從我自己身上飄落下來的。
可是,我和我身邊那些春華秋實的梨樹並不一樣。





我有心。


那麼,為什麼我卻有一顆心呢?


日復一日,我不停地思索這個問題,卻始終得不到一個答案。


這年冬天,寺院發生了一場大火。廟裡只剩下最後一個老和尚,他在禪房裡,沒有出來。


後來我想,也許他是故意不出來。


我身邊的梨樹,都在大火中死去,奇怪的是,我卻活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有心的緣故?


斷梁的碎片掉在我腳邊,殘留的金粉記錄著這裡曾有過的興旺,
然而現在,這裡只剩下一片廢墟。


此後我更加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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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數著枝頭花落的次數,計算時間的流逝。




第十二個年頭,我認識了一隻蜜蜂。
每年花開的時候,都有很多蜜蜂來採蜜,我從未在意過。然而那一隻,實在很特別。


它不像是來採蜜的。它像一隻蝴蝶那樣,在空中上下翻飛。
然而它只是一隻蜜蜂,所以這情形看起來十分可笑。


當它飛累了之後,它停在我面前的一塊大石頭上。
然後,它抬起兩根細細的前肢,像人那樣,伸了個懶腰。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它驚跳起來,在空中盤旋著,警覺地四下張望。


我愕然地止住了笑,呆呆地望著它。


它來到我面前,死死地盯著我看。忽然它笑了,說:「原來這世上,不止我一個異物。」
它的聲音嘶啞,很難聽。然而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跟我說過話,所以我並不在意。


  我問:「為什麼是異物?」


它奇怪地看看我,「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很特別嗎?」它鄙夷地望著正在採蜜的同伴們,
「跟那些愚蠢的傢伙不一樣?」


我說:「是啊,是很特別。」


它似乎很高興,又像方纔那樣不斷地在空中飛舞。然而我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我問:「你在幹什麼?」


「我在汲取天地間的精氣,」它邊飛邊回答我,「我在修煉。」
修煉,為什麼每個人都要修煉?


  「你想成仙?」


「是啊。」它忽然停下來,看著我問:「你不修煉嗎?」


「我不想成仙。」我想起那個道士的話,「做神仙太寂寞了。」


「哼!」它冷笑,「誰說的?那一定是個做不成神仙的人。」
是麼?我想起道士冰雪般的面容,將信將疑。


它重新飛舞起來,不再理會我。
我怔怔地看著它發呆。我想起那個困擾我很多年的問題,
經過這麼久我才遇到一個同伴,我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於是我問:「你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這樣特別?」


它停下來,困惑的看著我。良久,它才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想這樣的問題?」
它忽然不耐煩起來,

「你可真是古怪。我必須專心,不專心就不能得道飛昇,
你這些奇奇怪怪的念頭會打擾我。也許我應該換個地方修煉。」


我不由擔心,怕它真的就此離去,這些年我實在太孤單了。我小心翼翼地說:
「我不會再問你這些問題,你專心修煉吧。」


它看看我,沒有作聲。我想它其實也很寂寞,所以它也並不是真的想要離去。


它一直在我身邊修煉,雖然它不再和我說話,
然而望著它飛舞的身影,總感到從未有過的踏實。


夕陽西下時分,蜜蜂們都要回巢了,它不情願地跟在後面。
我問:「明天你還來嗎?」


  它狡黠地看著我笑,「你很希望我來嗎?」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是。」
它笑著飛遠,風中遠遠地傳來它的回答:「那我就來吧。」


整晚我未曾合眼,我莫明地緊張,擔心它會食言。
我呆呆地望著明月從東邊升起,然後劃過中天。
靜夜中,我的心跳清晰可聞,我第一次如此確知它的存在。


東方初白,第一縷陽光灑在我的臉上。晨曦中,我看見它隨著蜂群迎面飛來。
它看起來那樣與眾不同,我不由得欣喜若狂。




從此,它天天都來到我身邊。
修煉的內容單調而枯燥,就像很久以前,僧人們念頌的經文。


有一次我問它,要這樣修煉多久?


它說:「我已經修煉了九十年,再有十年就可以幻化人形。」
它這樣說的時候,還扭動了幾下腰肢,就像一個妖嬈的女人。


  我忍不住大笑。


它慍怒地瞪了我一眼,「等我能夠幻化人形,我就會成為世上最美的女人!」


我不明白幻化成人形又有什麼好?但是見它如此認真,我便不由自主地附和。
它又高興起來。它總是這樣,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它在我身邊飛舞的時候,我微笑地看著,從未感到過厭倦。我想,我真的孤單了太久。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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