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話連篇]綻 02
我的身邊,種了兩棵梨樹。
(請配著服用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iJHoPrS4Y4 )
春天來臨的時候,枝頭開滿了梨花,有風吹過時,花瓣紛紛飄落,
漸漸地積滿了四周的地面,就像覆了一層白雪。
起先,廟裡的和尚總是打掃得乾乾淨淨。
不過我不喜歡他們那麼做,因為落花有一種悲傷的意味,讓我想起那個美麗的女子。
和尚漸漸地少了起來,聽說如今的皇帝不信佛了,寺院失去了往日的風光。
廟裡只剩下幾個老和尚,每天有氣無力地唸經。
無人打掃的庭院,落花積了起來。潔白的一層,而後枯黃,
而後又覆上潔白的一層,週而復始。
無所依托的花魂,散落在週遭的空氣中,它們不停地閒聊著。
久而久之,我發覺它們的話題永遠只有兩件事——「修煉」和「來世」。
對這兩件事,我都沒有任何興趣,但我樂於聽它們交談,因為我一直都很寂寞。
可惜,它們也聽不見我說話。現在我終於明白,不是沒人願意理會我,
而是沒人能聽見我說話。我年復一年地沉默著。
那年,廟裡來了一個道士。
河東又河西,這寺院的廟產早已盡歸附近的一所道觀。
道士們近來常到這裡來,他們肆無忌憚地拿走了很多東西。
廟裡只剩下兩個老僧,他們如常地念頌經文,彷彿對週遭發生的一切,全無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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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臨的時候,枝頭開滿了梨花,有風吹過時,花瓣紛紛飄落,
漸漸地積滿了四周的地面,就像覆了一層白雪。
起先,廟裡的和尚總是打掃得乾乾淨淨。
不過我不喜歡他們那麼做,因為落花有一種悲傷的意味,讓我想起那個美麗的女子。
和尚漸漸地少了起來,聽說如今的皇帝不信佛了,寺院失去了往日的風光。
廟裡只剩下幾個老和尚,每天有氣無力地唸經。
無人打掃的庭院,落花積了起來。潔白的一層,而後枯黃,
而後又覆上潔白的一層,週而復始。
無所依托的花魂,散落在週遭的空氣中,它們不停地閒聊著。
久而久之,我發覺它們的話題永遠只有兩件事——「修煉」和「來世」。
對這兩件事,我都沒有任何興趣,但我樂於聽它們交談,因為我一直都很寂寞。
可惜,它們也聽不見我說話。現在我終於明白,不是沒人願意理會我,
而是沒人能聽見我說話。我年復一年地沉默著。
那年,廟裡來了一個道士。
河東又河西,這寺院的廟產早已盡歸附近的一所道觀。
道士們近來常到這裡來,他們肆無忌憚地拿走了很多東西。
廟裡只剩下兩個老僧,他們如常地念頌經文,彷彿對週遭發生的一切,全無知覺。
這個道士,卻很特別。
他很年輕,看起來不會超過二十歲。
他身上的道袍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洗過,覆滿了塵土和污漬,
然而他卻給人一種奇異的清潔感覺。
他的身邊跟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
孩子的眼睛清澈透亮,就像以前來廟裡上香的貴婦,項間戴的水晶。
我好奇地看著他們,不明白像這樣兩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所破敗的寺廟裡?
道士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拍了拍孩子的頭,俯身跟他說了什麼。
孩子歡喜地跑到一邊去玩,道士便慢慢地走了過來。
已經很久沒有人打掃過庭院,地上滿是腐葉,道士毫不在意地坐了下來。
他側面的輪廓異常柔和,額頭光潔如玉。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就像廟裡入定的老僧。
當我又將陷入自己的迷思,他忽然開口:「你想成仙嗎?」
他的臉向前方微微揚起,就像是對著空氣發問。
然而他隨即轉過臉,看著我重複了一遍:「你想成仙嗎?」
我怔了一會,忍不住問:「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多年沒有開口,我的聲音乾澀而生硬,連自己也覺得陌生。
「當然是。」道士說,「是不是從來沒有人跟你說過話?」
「是啊。」我歎息了一聲,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真的能聽見我說話嗎?」
道士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我不由得歡喜起來,起先是一丁點兒,然後慢慢地蕩漾開來,佈滿了整個胸懷。
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時間,終於有人能聽見我說的話。
我脫口問他:「你是誰?」
道士說:「我是玉清子。」
「你從哪裡來?」
道士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種迷惘的神情。「我也不知道。」他說。
然後他又一次提出了那個問題:「你想修煉成仙嗎?」
我從花魂那裡知道修煉的含義,它們都期盼著得到仙緣,飛昇成仙,就可以長生不老,
不必再入輪迴。可是我想不想成仙呢?
我考慮了很久,問:「成仙之後,是不是就不會再感到寂寞?」
一絲驚異的神情從道士眼裡掠過,他長久地凝視著我。然後他說:
「不,神仙也許是這世上最寂寞的人。」
我大笑起來,「既然如此,為什麼我還要成仙?」
道士不說話,伸手輕輕地拍了拍我。他看起來只是一個弱冠少年,
然而那瞬間他的神情卻讓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和我說過話的老和尚。
「隨便你吧。不過以後你要是想成仙了,大喊三聲:『我想成仙』。我就會來找你。」
他站起來,好像是要走了。
我連忙說:「你能不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點頭,「你問吧。」
我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麼?」
道士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自己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小時候我以為我是個和尚,可是現在我知道不是。我甚至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不會走路,我沒有手,我說的話沒有人能聽見,我看不見自己。我本來以為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可是我遇到了你,所以請你告訴我,我是什麼?」
道士默然良久,說:「也許你不知道,會更好?」
我固執地說:「不,我想知道。」
道士歎了口氣,正想回答我的時候,孩子跑了過來。他驚異地看看道士,又看看我,問:「師父,為什麼你要和它說話?它能聽得見嗎?」
道士微笑,「它聽得見,它有心,所以它就能聽得見。」
孩子睜大了眼睛,「可是,它怎麼會有心呢?」
道士看看我,「所以它很特別。」
孩子好奇地看著我,一下一下地眨著眼睛。
道士牽起他的手,轉身走了,就像完全忘了我剛才的問題。
我很著急,如果他就這麼走了,也許我一輩子都等不到第二個人能回答我。
所以我準備大聲喊住他。
他卻忽然站住,回過頭,笑笑說:「梨樹,你是一棵梨樹。」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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